來源:沈念 時間 : 2018-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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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冬至,我記得清楚,從本地一家黃酒企業(yè)做完采訪往回趕的路上,因為飲了一大杯酒,渾身暖烘烘的,像是信手燃起的一蓬野火,呼哧啦啦地燒起來。走到新遷不久的報社大樓前,認識我的保安跟我打招呼,說有人找我。然后朝大門外石階的一個拐角處,努了努嘴。
人坐在石階上,背影朝著我,頭發(fā)多日不修剪, 蓬刺得像草,是一點就能果斷燒起來的那種。
我走過去,來人側著臉,嘴上的煙頭在吐出的煙霧里一明一暗。他突然回轉頭,四目相對,趕緊慌張地站起身。我喊了他一聲,多年來的稱謂沒變。也許是我語氣里有些意外,他臉上松垮的肌肉瞬間拉緊,煙頭從指縫滑落在地,腳胡亂地扒劃著找到它,沾泥的舊皮鞋重重地碾壓了上去。
我把他領進了辦公室,幸好同事悉數(shù)外出未歸, 這樣說話可以沒有太多顧忌。我不知道他來找我的真實目的,他先是問我爸,他的老戰(zhàn)友身體怎樣, 說電話打不通。我說剛換了號碼,但我媽的號碼沒變。其實他這些年從來都是打我媽電話的。
坐在我面前的這張臉蒼老了許多,臉上的溝壑里掩埋了青壯年時期的韌勁和自信,剩下的是清晨即將熄滅的火燼。我記得他是不抽煙的。他無所適從地張望著,又不由自主從褲兜摸出一根點上,看到我皺了皺眉,就趕緊把煙頭在鞋底上摁滅,又找不到丟棄的地方,就拿著煙頭尷尬地笑。他說是來求我?guī)兔Φ模髢鹤釉谝粋€偏遠縣城的自來水公司倒班,與兒媳婦兩地分居,至今尚未生育,問我有沒有認識的領導,關照關照或是換一個工作。對這個超出我能力范圍的請求,我又皺了皺眉,委婉表達了為難之情,但還是翻著電話簿,想從某個熟悉的朋友那里試探一下。我總改不了愛面子的臭毛病,也從沒掂量出面子的重量,又或者可能是心底的善沒有離開過。
他只言片語地講著為人父母的憂慮,孩子的現(xiàn)實困難,最后嘆著氣說,還是你爸媽的命好。最后一句話進了我心里,有些刺,上一輩的比較就是如此庸俗。瞟他一眼,手上的電話簿頁翻得越來越快, 在清寂的空氣里發(fā)出嘩嘩的響聲。他停止了絮叨, 我知道,這個電話不打出去,他是不會從這里離開的。電話打得很順利,我拐著彎跟那個縣宣傳部的朋友說了,讓他出面給自來水廠的領導打打招呼, 對方答應了。雖然后來并沒有效果,但他再未就此事找過我。
當時已經到了飯點,我在猶豫是領他外出找個小餐館吃飯,還是帶回家。我借上洗手間的機會給家里打電話,爸爸的聲音有些粗,他去找你干什么, 又是什么麻煩事吧?我聽到媽媽先是問哪位呀,弄明白后就搶過電話,叫你國生叔到家里來吃飯吧,何必在外面花那個錢?
他對我媽的邀請顯得很開心,也許更是因為我的電話打出后有了期待而情緒飽滿起來。走出辦公樓,他說等一等,然后從門衛(wèi)大廳的角落里拎出兩把孩子坐的小木椅和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椅子是鄉(xiāng)下榆木做的,座面上有沒打磨徹底的疙瘩,漆過一遍后就變成了撒潑開的雀斑點。我想起來木匠是他的老本行,小時候,他就經常在我耳邊說要打一對能讓人飛起來的翅膀送給我。每次說完這話, 他都會站起身,找到空曠的地方,平伸兩只手臂, 像機器人似的從手指到手腕,從肘關節(jié)到肩關節(jié), 慢慢地動起來。繼而人開始逆時針奔跑,先慢后快, 像是真要盤旋著飛起來。那是我特別期待的一個夢想,但他并沒幫我實現(xiàn),那對讓人飛起來的翅膀一直遙遙無期,以至我都遺忘了它的存在。
我笑著問,還記得給我做木翅膀的事嗎?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并沒想起曾經許諾過的這事,然后顯得很無奈地說,哪有這本事?我這輩子連飛機都沒坐過,只能在鄉(xiāng)下當個不本分的農民。
下了車,到樓下,我打開單元門把他讓進去, 他停下腳步,像是突然想起還有重大的事情尚未完成。他說,我不上去了,之前答應了去誰誰家,也是老鄉(xiāng),剛當上市聯(lián)社的主任,約好了這個點見面。然后把編織袋中的一個遞給我,一點鄉(xiāng)下自產的東西。這是他慣常的行事方式和口吻,從不空著手登門,對那些確實存在的老鄉(xiāng)領導點名道姓,好像彼此之間真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我客套地挽留,當然最后是目送他走進了暮色里。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了。這個曾經很熟悉的背影,像件衣服被時間揉搓得縮了水,又像是一棵長在荒野里經年風吹雨打的樹,彎駝著走進一片冥暗中。他的離去幫我掀開過去的時光折頁,那些兒時小鎮(zhèn)上的時光。
小鎮(zhèn)的暮色總是走在時鐘前面放下簾幕,把鎮(zhèn)子籠罩嚴實。鎮(zhèn)上最高的水塔,鯽背似的屋頂,通往縣城的公路上的林蔭,仿佛是眨眼間給吸進了一張黑洞洞的大嘴里。不知誰家提前生起了炊火,炊煙只會讓暮色更濃,更暖,會突然敦促在外玩耍得興猶未盡的我驚呼一聲,要回家了。
我家住在爸爸的單位院子里,兩層樓的長排房, 一樓辦公,二樓是職工宿舍,西邊的屋子燈是亮的, 窗簾是媽媽拼縫的,那是一張縫合了四五種顏色的紗簾,透出來的光因此有了凹凸不平的立體感。那天回到院門口,那頭叫毛栗的黑驢守在門外,正低頭尋食著院墻外稀稀拉拉的草葉。院門并沒有真正地鎖上,但毛栗從不輕易進這個院子。看到它,我立刻一喜,是國生叔來了。我拍了拍毛栗的腰背, 輕輕撫摩下巴處松軟的一簇褐毛,它認出了我,打著響鼻把頭靠過來。
早上出門的時候,媽媽叮囑我,晚上煮冬至餃子。她還說,冬至過了,白晝又會慢慢拉長。是誰把它拉長呢?媽媽支支吾吾,說不出答案。我也并不需要一個回答,門外的玩伴吹出尖細的呼哨,把我噓得焦慮不安。倒是后來媽媽的一位信基督的姐妹在我們耳邊絮叨,上帝有一雙無所不能的手。但媽媽拿不定主意,總在推托,總在拒絕走進那張門。這位阿姨蹲到我耳邊,看著媽媽說,你信了,就得福了。后來媽媽把這句話轉達給了國生叔的老婆, 那個女人常年伏病在身。媽媽也是一臉神圣地說, 你信了,就得福了。
他給我家送豬肉,是那些年冬至的固定節(jié)目, 就像南方鄉(xiāng)下都在這天殺年豬這個習俗一樣。這天的一大清早,鎮(zhèn)上的豬在黎明前的黑暗叫喚著,很快吵得雞犬不寧。準備殺豬人家的廚房里熱氣彌漫, 灶膛里長長的火舌吐出“呼哧、呼哧”的響音,像肥胖者巨大的鼾聲,鍋里的水滾出“噗噗嘩嘩”的沸響,沒隔多久,天空里就此起彼伏傳來那些尖厲的號叫。
他家每年只養(yǎng)兩頭豬,豬到了這天殺掉后,他就趕著驢出門給親朋好友送歡喜。他一躍而上,驢身子一沉。他吆喝一聲,“哷,哷哷”。車子開始行進,兩只車輪在地上滾出一陣“吱吱呀呀”的聲響。驢拉著車從七八里地外的魚口村走到我家,正好是媽媽從學?;貋淼臅r間點,他把木板車上的豬下水豬蹄豬龍骨,一爿小豬肉,搬進我家廚房。來的路上,它們還冒著熱氣,散進薄薄的霧里。轉眼,他又趕著驢回去了,通往魚口村的路,濃蔭遮蔽,人影隱綽,車輪壓過的聲響清晰可聞。媽媽系好圍裙, 捅開爐灶門,廚房燈影搖晃,砧板上很快就響起了剁肉的嗵嗵聲。
他是爸爸的戰(zhàn)友,也是個木匠。聽說他曾經的名字就叫木生,后來去部隊時,自己改成了國生。他豪言壯語,去部隊就是為國而生。但他是個農村兵,注定了退伍后又要回到了那片黃土地上。20世紀七十年代后期,他們所在的部隊專在廣西的深山老林鉆山打洞,爸爸在一連的工程班,國生叔在三連的木工排,去部隊前他們并不認識,后來是一連和三連合并后才相識的。他們同年退伍,爸爸說是因為認識了我媽,被愛沖昏了頭腦,又認為自己這樣的城鎮(zhèn)兵有工作安排,等不及提干就毫不猶豫地回來了。倒是不想回來的國生叔,似乎在部隊不受待見,服役結束也就脫下了軍裝。
那時候,他是我家的???,有事無事到了鎮(zhèn)上, 他就要來看一看,說幾句話露個臉。在那個計劃經濟的年代,爸爸供職的單位掌管著所有緊俏的農資化肥,春種秋收前后總是供不應求,堅持原則的他很嚴肅地面對每一位來家里的親友。爸爸對他就顯得不那么熱情,但他毫不介意。爸爸媽媽的生日, 冬至殺完年豬、打好糍粑,加上一些農作物收獲的時節(jié),他都會趕著毛栗過來。爸爸不在家,他就像變戲法一樣,從那件藏青色的口袋里,摸出幾顆糖, 一個嶄新的木陀螺或者一把木劍。他是給我的孩提時代帶來欣喜的人。他與我講部隊的故事,講與爸爸的深情厚誼,說有次上級下令連夜打通一個山洞, 他臨時鉆進去布裝雷管,不是細心的爸爸及時發(fā)現(xiàn)并把他叫出來,早就命喪炸碎的亂石底下了。他說, 這輩子他都懂得要感恩一個救過他命的人。而我爸說起這事卻很憤怒,他挨了上級一頓嚴厲的批評, 被要求寫了幾千字的思想反省材料。
他差點成為一個鄉(xiāng)下醫(yī)生。他的父親懂些中醫(yī), 農閑無事常給人把脈開藥,治好過鄰戶隔村一些人的勞疾和傷風。有一年給鎮(zhèn)上多年沒能生育的副鎮(zhèn)長老婆開了藥,那女人煎服幾月果真懷上了,后來順產一大胖小子。老人很快聲名大噪,上門求醫(yī)者陡增,門前也常徘徊若干學醫(yī)者,但都被婉言拒之。老人倒是有意傳點藥道給兒子,藝多不壓身,他卻不情愿,跑去跟村里的老木匠當學徒,整天和鋸子、刨子、牽鉆、墨斗、角尺混在一起。跑了半年多, 雖然學習時間不長,學藝不精,但也算是身懷技藝。他有次在我家酒后說,他并不喜好木工這個傳統(tǒng)手藝,當時是叛逆,為了討點輕巧的生活,而不是整天到田里辛苦勞作。到了部隊,他順理成章分到了木工排,但這位年輕的木匠做得最多的是工程要用到的木模(把木板裁割好拼接成型),偶爾也幫連里修修補補歪腿斷肢的桌椅板凳。不同的是,爸爸當年干的是開國產的裝斗車挖掘機,這讓他很是嫉妒。更讓他落寞的是,多年后看到鎮(zhèn)上村里開的那些私人診所,他帶著多病的妻子去看病開藥輸液, 耳聞目睹,半道上路的醫(yī)生們輕而易舉之間口袋鼓脹流油,他就一次次跟我媽談起年輕時的選擇,說恨不得一腳把自己踹回十年之前。
退伍后的國生叔又回到了土地上。離世的老木匠把所有的工具留給了他。他成了村里的新木匠, 卻還是只能夠打制些桌椅板凳。他又不像有些肩挑手扛的手藝人,走村串戶叫賣,一年到頭,接木工活的日子也屈指可數(shù)。有一陣他埋首木藝,把家里存放多年的一些柞木松木搬出來,做成桌椅,當作禮物送給親戚朋友,也送給村里有交情的鄰居,即使是這樣,家里有空閑的屋子角落還是堆滿了做好了的矮椅長凳。
毛栗到國生叔家是他退伍的第二年,這頭剛出生不久的驢是副鎮(zhèn)長買來向老中醫(yī)致謝的心意。當時老人不肯收這份重禮,驢在當年是農家的好勞力, 價格不菲。老中醫(yī)推辭之間,他笑臉盈盈地給副鎮(zhèn)長泡茶讓座,別有心計地牽過驢繩拴到了屋后的豬圈外。養(yǎng)了三五個月,驢就成了他的好幫手,幫他拉木料,拖送桌子椅子八仙桌,給我家送過豬肉糍粑,給自家搬過農藥化肥,好幾次還把醉酒的他安全地送回家。
我爸說起他,評價是不守本業(yè),想法太多,不會腳踏實地地干一件成一件。2000年前后,農資市場剛放開個體經營,不知從何處打探到“春后農資要漲價”消息的他,找到已經調到縣城工作的戰(zhàn)友, 欲拿出家中的積蓄,做點農資生意。照例每次來, 他不會空著手,都是農村的一些食材特產。爸爸勸他別折騰,利潤空間不大,市場有風險,經營規(guī)模起不來的話,費力不討好,虧本也不好說。他信心滿滿,鐵定心進了一批化肥農藥,當起了小老板。那些尿素碳胺殺蟲劑取代了桌椅板凳,堆滿家里各個角落,起初周邊的村鄰來買,毛栗就忙碌起來, 呼哧呼哧地四處送貨,不出半月他又來進貨,量翻了一倍,但這次是爸爸被迫擔保了部分貨款。他給我爸描述農村春耕的大好形勢和農資的廣闊市場, 我爸抱著下不為例的心態(tài)做了擔保。幫誰不是幫? 原則是死的,人是活的。媽媽對爸爸旁敲側擊,趁國生叔回去時悄悄塞上一條時銷的白沙煙,祝愿他生意紅火興隆。
與此同時鎮(zhèn)上又有了好幾位競爭對手,其中一位更大規(guī)模的經營者,當街開了個顯眼的門鋪,把價格降個三五塊,也送貨上門,農民就不再光顧他的家庭店了。雖有人來拿貨,但錢是賒欠的,一拖再拖,他經不起虧損。三個月過去,公司的貨款是按期要交的,農民的欠款左拖右賴,最后爸爸同情他,找了司機幫他把剩下的農資產品運回縣城,掏錢補了虧空的貨款,也讓他斷了這個念想。他設計好的第一次創(chuàng)業(yè)就這么結束了。后來,他又倒賣大豆棉花菜籽油,嘗試過開家小超市,買輛小四輪接客送貨,都是不了了之。隔不了多久,總有他的消息傳到家里來,爸爸就憤憤不平,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偏要去蹚,犟腦殼,不淹個半死他是不回頭的。也許,爸爸從一開始就認定了他的失敗??墒〉娜丝偸菓阎Mプ龅?,失敗了甚至還要低著頭往前頂撞。
我媽不同,對國生叔的想法贊賞有加,每次待他客氣有禮。錯過了飯點,重新炒菜做飯,尋些鄉(xiāng)下沒有的東西給帶回去,批評我爸只講原則不講感情。爸爸反唇相譏,你以為這樣就是幫他,其實是推下火坑。
幾次為了國生叔的事發(fā)生爭吵,我爸摔門而出, 我媽淚眼婆娑,然后跟我講起一件往事。離開鎮(zhèn)上的前一年,媽媽甲亢、膽囊結石并發(fā),眼突脖子粗, 疼痛幾月不愈。他聽說了,照例送些滋補身體的土產登門,滿臉悔恨地埋怨自己當年沒跟他父親學點中醫(yī)。后來發(fā)生個小插曲,他不知從哪里聽說縣里有治療甲亢的老藥方,趕著毛栗前去打聽,不料毛栗這樣的健壯黑驢很快被收驢皮的人盯上,有人誆說拿驢皮換老藥方,保證對癥治好媽媽的病。對方把他帶到小酒館,答應馬上安排人送藥來。驢被牽走一陣,有好心人提醒他上當了,他滿頭大汗追了十里地,在縣城郊的宰牛場找到了那個騙子,把驢給搶了回來。他到我家有驚無險地說著此事,我爸卻把他數(shù)落了一番,說這么大年紀,還那么天真, 腦子里總是少根筋。他也不介懷批評,一個勁地嘆息沒能幫上媽媽的治病。說起他的有情有義,我媽就格外動情,一次次按捺不住激動地重述此事。
我的印象里,交通漸漸發(fā)展之后,毛栗還經常與國生叔四處行走。四五年前,碰上他又上縣城我家來了。那次正好我從外地回去,與他聊到了毛栗。他說,毛栗死了,救人累死的。一天半夜,村里一個待產的孕婦發(fā)作,求助他家的毛栗。后來手術中發(fā)現(xiàn)要輸血,又求著毛栗跑了趟縣城醫(yī)院。連夜奔波疾行,他累個半死,毛栗也受了風寒,回家后就病倒了,沒隔幾天就死了。他舍不得宰殺后吃了它, 而是找了離家門口公路不遠的山崗葬了它。唉,我們不約而同地嘆息一聲。那真是頭倔強的驢,從來沒進過爸爸單位的大院子。
離開小鎮(zhèn)二十多年,爸媽先是安頓在縣城,后來幫著我照顧孩子到了市里,又進了省城,距離的拉遠讓國生叔與我們家的往來漸漸減少。但每到爸爸的生日或冬至,他會打來一個電話,或者是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登門時提著幾十枚土雞蛋一壺菜籽油。上了年歲也不再有權在握的爸爸對他依舊不待見,我并沒有去深究過,各人有各人的性格吧。那時因工作奔忙的我,也有著對找上門的上一輩的窮親友的不滿。寒暄之后,他們總是會表情訕訕地提出一兩件托請的事,當然都是些麻煩事,要求人, 不討好,面子上的事得你去撐著。
我盡量避開直接的面對。有些事,讓爸媽去言說去消解,能幫的就順手幫了,幫不了的也減去了面面相覷的尷尬。國生叔照例登門,于我而言,托人幫他妻子辦過低保、大病救助,為修路交份子錢找過村主任減免,給他的小兒子牽線在縣城介紹過一份并不長久的工作。媽媽還是如同過往始終是熱情的,每次也絕不讓他打空轉身,臨走時要掂量著送出比他提來的重那么一些,不刻意也不傷面子。我爸掩藏不住對他諸事不成人生落拓的懊惱,但還是會心平氣和地與他聊天談心,比如照顧好病妻的身體,少折騰少煩惱多保重身體的話,一遍遍重復。后來發(fā)生了一件事,更是讓我爸火氣十足。他們搬到市里第二年,有天大清早,爸爸接到派出所電話就急急火火地出門了,到中午回來時屁股后面跟著國生叔。國生叔在后面遮遮掩掩嘟囔幾句始終沒聽清的話,到了飯桌上,他忍不住自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說出來。他本是計劃今天再來我們家的,頭天到了市里,他路過運通街的一家發(fā)廊,結果鬼使神差地進去了,剛進去就莫名其妙地被聯(lián)防隊抓了, 什么也不說就關了一夜,早上起來讓他打電話找人交罰款。他爭辯著,什么也沒干,是那女的招呼進去理發(fā),真是被冤枉的??膳沙鏊鶝]人搭理,有個小平頭不耐煩了,走過時狠狠踹了他小腿一腳。我爸始終一言不發(fā),聽憑他跟我媽解釋,我媽也不明就里地跟著批判那些釣魚執(zhí)法的派出所聯(lián)防隊。后來,我爸呵斥一聲,把桌子一拍就推門出去抽煙了。國生叔也惱了,說,放心嘍,罰款我肯定會還你的。
罰了兩千,我是晚上回來聽說這事的,那時他走了。我爸還情緒難抑,說,哪里不好理發(fā),偏偏去那種地方?鬼才信。你們不知道,走出派出所, 他昂首挺胸,一副拂袖而去的樣子,好像做了壞事的人是我。
爸媽跟我說這事的時候,我其實已經知道了個大概,國生叔離開我家后就給我打了電話,說這樣的事你們記者應該去管一管。我嘴上應允了,當然并不會真去干預,政法線我不熟,一件百嘴莫辯的事,況且罰得并不重,也沒鬧出不良后果。這事不了了之,某天從跑政法新聞的同事那里知道,運通街確實常有訛詐之事,發(fā)廊女和派出所一唱一和, 有時地面黑道的人也插上一杠,遇上了也就只能自認倒霉。大概過去一年后,那條街搞了幾次大整頓, 發(fā)廊就銷聲匿跡了,多了幾家灰撲撲的舊書店。我讓我爸告訴國生叔,以免還因此事郁結心中。我爸懶懶地回我,要說你說,不費這口舌,讓他誤會我在催他還罰款。
最后一次去見國生叔,是他妻子患病離世,我開車送我爸回小鎮(zhèn)。我爸當時重感冒,但他說,人死為大,他國生不管怎樣,把病妻照顧了這么些年, 我無論如何都要趕去。鎮(zhèn)上鄉(xiāng)下的路都修好了,通往魚口村的道路兩旁,依然濃蔭遮蔽,只是傍著路的溝渠里聽不到流水淙淙,橫躺豎臥著成堆的瓦礫碎石,以及掛在棘草之上的紅的白的塑料袋。我和國生叔的妻子見面少,那些年他很少帶她來我們家。聽說這個好幾年在乳腺癌病痛中挨度時日的女人, 寡言少語,卻很俊秀能干。我們快到他家時,爸爸指著鄰著公路旁的那個小山崗,山崗上有稀疏的林木,風從空曠的幾道崗梁上自由穿梭。爸爸指了指一塊空地上微微隆起的地方說,那里怕是毛栗的墳吧。我望去一眼,心里咯噔一下,爸爸還記得那頭毛驢。他接著說,你國生叔也會把妻子的墳埋在這小山崗上吧。
國生叔的頭發(fā)仿佛是跟著妻子的離世一起變白的,我們到了,他迎上來,嘴角像是笑著,眼眶里的淚水卻簌簌地落。我們去設在家中的靈堂上叩拜, 屋里光線很暗,墻面斑駁,白的粉塊幾乎掉盡。偏房的家具都是舊的,空氣中游蕩著腐蝕的氣息。我爸嘆氣,來回走動的人們幾乎都在嘆氣。幾個老戰(zhàn)友先到了,大家敘舊,翻著多年前的記憶,又感慨著這些年國生叔生活的不易。他們的中心意思,既有悲嘆也有暗諷,一個人剛學會走,就想飛,跑都跑不動,又怎么能飛起來呢?父親沒有言語,但也眉頭緊鎖,像要把一片愁云關在天空之外。
我看到,國生叔坐在靠門邊的角落里,眼睛不時朝這邊說話的人群望,當時靈堂的哀樂聲和親友的哭聲四起,他壓根都聽不到大家的議論,臉上卻浮現(xiàn)著被用力拉扯的布滿褶皺的緊張。他的兒子兒媳,還是沒有孩子,兩人悶不吭聲,在堂前屋內轉悠忙碌,倒水搬凳,總被管事的長輩好心地呵斥開。轉背,他們重又轉悠,又被長輩呵斥。
出殯前夜,國生叔的慌亂緊張愈發(fā)嚴重。是悲痛的漫溢,或者失去之后的怯弱。我所知道的那個自信的,熱愛折騰的,充滿斗志的,要制造翅膀飛翔的人,沒有了蹤影。歲月里經歷的坎坷、拒絕、敷衍、挫敗與無望,像一顆顆巨大的沙石,磨洗去一個人身上的棱棱角角,并未留下圓滑,而是擠壓到最后只剩下一粒小小的核。生活的粼粼波紋,匯流成河,他的泳技不好,屢屢嗆水,卻仍在撲騰掙扎,呼吸疼痛。一個反復的失敗者,最先看輕的肯定是自己。
那天夜里,我去后院上茅廁,看到過去的豬圈驢舍里,堆著一些光澤黯淡的木料,幾件撲滿灰塵未成形的家具,墻上掛著的兩塊木板倒是有趣,疊在一起,像一雙折斷的翅膀。木板上了色,色彩里紅的黑的勾出的是鳥羽的形狀。我晃了晃眼,生怕自己看錯,猜測那應是國生叔曾經說過的要打制的翅膀吧。
生活的渾濁有如這昏黃的燈影,我們總是無法看清,也經常認錯。我又想,即使現(xiàn)在做好了這對翅膀,擺在他和我面前,我們真敢安插上它們去飛嗎?走到屋坪前,我抬起頭,夜涼如水,傾覆而下, 全身忍不住一個激靈。我張開雙臂,向著前方碎步疾跑,像是起飛前的加速,像是要擁抱這無盡黑夜中的一切可以擁抱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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