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方雪梅 時間 : 2018-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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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沒有去汨羅江對岸的安排,可聽說屈子祠只一箭之遙了,我的心就毫不含糊地撲到了對岸。
多年來,一直想去屈子祠看看,可總沒有合適的時候。這次鼻子都挨到山門了,不去拜謁一下,對不起胸腔里那縷懷古之情。
可巧的是,惠芳兄和榮梅也都沒有去過。真是汗顏,三個老朋友,“老副刊”,天天在楚風楚雨楚文化中過日子,居然不約而同,都缺了訪屈子祠的這堂課。
聽說我們想過江,同行的領導和大作家們,雖然都去過若干次,但依然用行動給予了支持:干脆一起去!于是,幾輛車,越過濕地,跨過渡輪,向《離騷》《九歌》和《天問》的方位駛?cè)ァ?/p>
屈子祠建在汨羅江北岸,隱居于玉笥山的一片茂密綠色之中。自始建至今,已經(jīng)歷了2000多個春秋。歷代均有過修葺,近代的同治八年(1869年),還進行過一次大修。當代人對祠廟更是進行了多次維護與擴建,并將它列入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這座古老的庭院,才能讓今天的我們,在肅穆氛圍中,看不到時光的斑駁積塵。
祠廟是典型的磚木結構,分為前、中、后三進院落。山門兩側(cè)有介紹屈原生平的石灰浮雕,大廳邊的石門坊上有陰刻對聯(lián):“萬頃重湖悲去國,一江千古屬斯人”與“光爭日月”的巨幅橫匾,讓人感覺到屈原先生強有力的魂魄,依然在這庭院里,像丹桂樹一樣,散發(fā)著清香。對著大門的照壁上,懸掛著司馬遷先生的《史記·屈子列傳》全文雕屏,面積達24平米。文章記載屈原先生當年:“于江濱,被發(fā)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乃作《懷沙》之賦,于是懷石遂投汨羅以死。”這段文字,像一根根帶刺的荊棘,把厚厚的歷史刺出了一道深深的瘀傷。疼痛是劇烈的,是屬于全民族的。它從2000多年前三閭大夫的心里蔓延而來。
經(jīng)過春秋時期歷時400多年的爭斗,到戰(zhàn)國中后期,七國爭雄事實上變成了秦楚兩強之爭。動蕩的時局,歷史把殘酷、邪惡、痛苦、偉大與輝煌等眾多極端的東西糾結在一起。出身于貴族之家、且高居楚國廟堂之上的屈大夫,錦衣之中,卻包裹著一顆“哀民生之多艱”的民本之心。才能卓越的他,懷著富國利民,以楚統(tǒng)一天下的宏大政治抱負,19歲應楚懷王之招,入仕為縣丞;21歲任左徒出使齊國,后忙于楚國的變法革新和內(nèi)政與外交。26歲,任三閭大夫。他主張強兵興農(nóng),賞功罰罪,抗暴秦,斥奸佞,施德政,講仁義。然而,由于楚王輕信奸臣讒言與秦使張儀的離間計,忠君愛國的屈原,被放逐他鄉(xiāng)。漢北、枉諸、長沙、辰陽、溆浦、汨羅……環(huán)洞庭湖的山山水水間,到處都留下了他滄桑的身影。一路上,憂國憂民的他,寫下了《抽思》《思美人》《離騷》《涉江》《哀郢》《天問》《懷沙》《惜往日》等詩賦。
作為政治家,他的美政理想,被昏君佞臣,被秦兵破楚的刀戟,徹底打破了。作為詩人,他成為中國文學的奠基人,獲得了巨大成就。其千古雄文,成為了民族最珍貴的文化遺產(chǎn)。從這些文字里,我們得以刨開歲月的塵土,看到一個老人坎坷的人生里,散發(fā)出的灼人光芒。這光芒,穿過今天的這個午后,又靜靜地從屈子祠旁的碑林間,從招魂堂、思賢樓、天問臺、九章館、離騷閣的碑刻中穿過,直達我們的心里。
告別玉笥山回程的路上,汨羅江在春天的陽光下,安靜地流向遠處。四處蓬勃的綠色里,有一種強大的東西,蔓延開來。詩人余光中說汨羅江是“藍墨水的上游”,真是妙得無以復加。誰還找得到比這更幸運的江水?因為2287年前,一位62歲老人悲壯的一躍,它就從湖湘大地上,流入了青史。從此,無論大地干涸,歲月更替,它永遠不會停息,不會斷流。古今中外,都能看見它的波光,聽到它浪花拍岸的聲音??墒牵l又找得到比這更憂傷的河流?
我想,2287年前的汨羅江一定是痛悔不已的,它一定覺得自己是一條“有罪之江”,一定痛恨自己不該如此幽深,如此湍急,讓一個偉大的生命,戛然而止;所以,汨羅江在古楚大地上,深深地跪下去,它舉著五月初五的龍舟鼓點,在楚山楚壑間,匍匐著流向遙遠的地方,去尋找屈大夫的魂靈與蹤跡,同時又將屈大夫的聲音,在天地間傳遞。汨羅江,本是一江痛苦的眼淚,如今流成了一個節(jié)日的源頭,流成了民族文化的上游,流成了一脈綿延不絕的思念。
我想,2287年前汨羅江畔的石頭與黃沙,一定也是悲絕的,它一定常恨自己不該這么厚重、沉實,讓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抱了它,去從容赴死。因此,汨羅江畔的巖石和沙粒,從漢代開始就將自己筑入祭祀的祠廟和碑塔,它們只能用這樣的方式,把那個沉江的不朽靈魂高高地舉起,讓這單薄的身影,數(shù)千年后還站立在民眾的心尖。
一個人,有兩種方式不朽:活在典籍里;活在民眾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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