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芙蓉雜志(微信公眾號) | 張麗軍 時間 : 2018-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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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詩人海涅說:“每個人都是一個世界,和他一起生長,跟他一起死亡。在每個墓碑下,都埋藏著一整部世界史。”在現(xiàn)實世界中,每個生命都是秘密的擁有者;正是一個個秘密構(gòu)成了獨特生命的精神密碼。而一個個或微小或巨大的秘密的生長、發(fā)展、成熟與消逝就是每一個獨特個體生命靈魂被不斷編碼、織造和構(gòu)建的精神過程。可以說,沒有秘密,就沒有生命的獨特性、神秘性、個性,就會“泯然眾人矣”。毫無疑問,優(yōu)秀的作家都是人性秘密深刻洞察者和深沉悲憫者。《紅樓夢》中的對聯(lián)“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就是表達這樣一種對人性秘密的深刻理解、洞察力與同理心。中國70后優(yōu)秀作家東紫的短篇小說直接以“秘密”命名,可謂是單刀直入,拋開曲曲折折、彎彎繞繞,直接剖析人性,拷問人心,力求以寸鐵誅心,其心志可謂大矣。
《秘密》的開頭所提到的“無名心火”,“開始往上躥,噌噌的”,“像個無賴,兩腳蹬著他的胸膛里子,幾下就躥到了后舌根,頂在那里,脹得喉嚨疼”。這一描寫是我喜歡的。這是東紫的語言,也是中國民間大眾能夠心領神會的語言,自然簡潔,口語化,帶著生命溫度和情感熱度。“無名火”起,本身就蘊含著“秘密”,生命的未知的、神秘的秘密。就在這一過程中,秦三叔發(fā)現(xiàn)了廢紙簍里的手表,并把它揣進了自己的褲兜里,這一行為“編織”了一個小說的核心秘密。這一“秘密”既是小說所有秘密的基點,又是所有故事情節(jié)發(fā)生發(fā)展的核心推動力,是一個秘密之核;又是小說各個人物的“秘密”交集的一面鏡子,可以照見各個人物的“隱秘”的內(nèi)心情感和行為邏輯,從而把他們扭結(jié)在一起,構(gòu)成一個封閉空間的隱秘的靈魂鏡像之群。在這個《秘密》所昭示的靈魂鏡像群中,張局長與秦三叔無疑是作者著意凸顯的兩個鏡像。讀者正是在作家東紫的筆下得以窺見生命深處的幽深,隱蔽的、人各有異的人性之“秘密”。
創(chuàng)建秘密、隱藏秘密、探尋秘密,就是人性深處的最大秘密。張局長的夫人告訴秦三叔的女兒娟兒一個秘密,張局長之所以住院生病的一個很大原因就是自己戴手表被拍照傳到網(wǎng)上去了,而來陪伴的胖子等人有意戴著手表來給張局長“喂毒藥”。對于胖子的丟表事情,張局長自然有著自己的看法:一喊手表“被偷”了,即使撿著的人想給也沒法給了。而我們的主人公秦三叔就處于這樣一種想給而沒法給的困境之中。張局長認為不必大呼小叫,“該丟的就是該丟的”“世上的東西在誰手里都是被用。有撿著的,那是東西的造化,沒撿的進了垃圾場,那也是它的造化”,可悲的是“人呀,總是被物奴役著,等想開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張局長看似想開了,但是在一聲嘆息中,依然感受到對名牌的迷戀。
有意味的是,不僅張局長被物奴役著,就是他認為不能共語的秦三叔也未能免于這種被物奴役的命運。與張局長那種對名牌手表的“美好”的迷戀不同的是,秦三叔對手表的迷戀是基于生存層面的現(xiàn)實需要,“曾經(jīng)多次渴望有塊手表”,以至于做出把女兒廢棄的、不走的手表掛在腰帶上等種種古怪的行為來。而最古怪的是經(jīng)常做的夢:因為沒有手表,無法把握時間而經(jīng)常不是早就是晚的到浮來山拉石頭的夢。這是《秘密》小說最耐人尋味、最精彩的高潮部分,秦三叔做的夢是夢中有夢。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夢中竟然撿到了一塊手表!而且石頭塘開始說話了,就是“獎勵你勤懇苦干的”。然而,夢中出現(xiàn)了另外一種雜音性的畫面,就是黑壓壓的一群人在他的喊聲里圍上來撕扯他。即使在夢中,道德與良心的警察依然不放過秦三叔。但是秦三叔,沒有告訴別人,就如同沒有告訴別人撿到手表的事一樣,這是秦三叔的又一個秘密。
秦三叔因為這塊手表的到來,不僅增多了秘密,而且這一秘密之物,成了他的“秘密的伴兒”。由此,秦三叔有了新的人生感受。這不僅是因為保守與隱藏“秘密”的快樂,更是秦三叔對這一“秘密的伴兒”有了一個驚人的發(fā)現(xiàn):“人就是被鐘表的一鈍嘎一鈍嘎給鈍割老的,給鈍嘎病的。把抽條時那股子干瘦的使不完的精神勁給零刀子鈍割沒了。等把人鈍割死了,它還在一鈍嘎一鈍嘎地走它自己的。”人看似是比手表、石頭等所謂“外物”高級的有語言、有情感、有思想、有感知的靈性精神存在,但是在手表為存在表征的時間之神那里,人依然是無能為力的、任神宰割的、無力主宰命運的“凡物”而已。秦三叔和同鄉(xiāng)老萬,都已經(jīng)是“拿不動斧頭揮不得鐮了。一句話把兩個人的心思都拽回家,拽到田里”。犟了一輩子的秦三叔發(fā)現(xiàn)人強不過手表時針的“鈍嘎”。這就是人的命運,不管是秦三叔、老萬、搶救過來的張局長,還是已經(jīng)“走了”的河北老李,都被手表的“鈍嘎”打敗。不要以為人就高于手表等所謂的“外物”,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人依然是一個“物”。可怕的是,人而且是一個會對“外物”迷戀而迷失自我本性的“可怕之物”。而大自然中的物,因為缺少所謂的“機心”而能夠始終保持自己的本心物性,是自然難能可貴的了。這也是無數(shù)作家、詩人、藝術(shù)家向大自然之物致敬學習的原因了。
當然,人之凡物因為迷失本心,而墜落成一個俗物,但是人又偏偏不甘心本心的迷失和墮落,而不斷掙扎、猶豫,不斷地互相關心、互相喂“毒藥”,這就是東紫筆下那個煩惱的人間、欲望的人間、有情的人間。這就是東紫《秘密》的秘密。
盡管如此無奈、無情、無語,但是作家雨果依然說:我永遠無法停止對生命的熱愛,除非我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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