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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落定的《花樣年華》

來源:文匯報 | 柳青   時間 : 2025-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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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繁花》播出一周年之際,電影《花樣年華》重映,以導演特別版的形式在影院與觀眾再見面。再沒有比這更適合重溫《花樣年華》的時機,《繁花》戲里戲外的“阿寶”和“汪小姐”重逢在大光明電影院,看到黑色字幕卡上出現劉以鬯小說里的文字:“那些消逝了的歲月,看得到,抓不著。他一直在懷念著過去的一切。”這個“他”,是小說的男主角,是電影里的周慕云,又何嘗不是導演王家衛(wèi)本人?!痘幽耆A》被視為王家衛(wèi)最復雜也最神秘的電影,《繁花》揭開了《花樣年華》里藏得最深的秘密——蘇麗珍和周慕云在彼此的身上辨認各自伴侶的痕跡,而王家衛(wèi)在1960年代的香港“上海角”尋找他的故鄉(xiāng),那是他在現實中錯失而只能在想象中去往的“貢布雷小鎮(zhèn)”,是他的追憶逝水年華。

《花樣年華》的第一個畫面是講一口地道上海話的房東孫太太的背影,周慕云和蘇麗珍的第一次邂逅,兩人擦身而過,周慕云只看到樓梯轉角處那抹穿旗袍的婀娜背影——這電影被公認的謎一般的魅力,在于一切都沒有正面出現。

在香港北角的“上海街區(qū)”,隨著梅林茂所作的蠱惑人心的探戈舞曲響起,南遷此地的街坊們打起麻將,周慕云和蘇麗珍先后離開牌桌,很快觀眾將發(fā)現,被替下牌桌的這兩人,在各自的婚姻里也被替換了,他們分別遭遇了伴侶的背叛。這一切如何發(fā)生?真相沒有機會在鏡頭前揭示,只有鏡像般的“暗示”。蘇麗珍知道她的上司何老板給妻子和情人買了同款手包,也看到老板赴家宴前,用妻子選購的領帶換掉情人贈送的那根。何老板的情事,是蘇、周二人遭遇的“鏡像”,周慕云發(fā)現蘇麗珍的手包和妻子的是同款,蘇麗珍在周慕云的胸前看到丈夫的同款領帶,至此,他們無法裝聾作啞。

這時,電影已經過掉了三分之一的時間,兩人終于發(fā)生了真正的交集。確認了自己的伴侶和對方的伴侶有了私情,這對同病相憐的尷尬人走在僻靜的街巷,月色溫柔,背景音里響起一首叫《魔力月光》的歌,電影的“魔力”也在這個時刻正式施展。男人問:這么晚了,你先生不會說你?女人心不在焉地答:他早就睡了。男人做出了第一次接近女人的大膽動作,他撫上她的手:今晚別回去了。她瞬間退到角落,眼神無波地說出:我先生不會這么說。張曼玉用一個眼神定義了兩個女人,一剎那,觀眾明白了這對被各自伴侶拋下的男女并不是報復般地迅速在一起,而是,他們扮演起對方的伴侶,他們試圖在扮演中想象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那段私情是怎樣開始的。

因為周慕云這個角色,梁朝偉在2000年的戛納影展獲得最佳男主角獎,回到香港,他接受《電影雙周刊》專訪時說:“這跟我以前演過的戲很不同,我在同一時間演兩個角色?!敝苣皆萍仁菦]有露面的周太太的丈夫,同時,他面對蘇麗珍,扮演著想象的“陳先生”。蘇麗珍同理,她既是陳太太,又在扮演背棄了周慕云的“周太太”。在飯局和約會之外,在小旅館的2046房間里,究竟發(fā)生些什么?王家衛(wèi)不響。這一段不了情開始過嗎?還是兩人在角色扮演的過程中產生的幻覺?

情感和情感的對象都是曖昧的。周慕云最后一次扮演陳先生,蘇麗珍想象著如何質問丈夫出軌,這個情境,他們排演了兩次。第一次,蘇麗珍虛張聲勢地打了周慕云一巴掌,對方正告她:你這太假了。第二次,蘇麗珍凝視著周慕云,鏡頭推近,她雙眼蓄滿淚水,靜默克制的身體里涌動著如此清晰強烈的痛苦,她透過周慕云尋找不在場的丈夫;周慕云見她如此神傷,安慰她“這是假的”,更讓她崩潰,伏到他肩頭痛哭:“假的也這樣難受?!币痪漤斠蝗f句,她痛心的究竟是不忠的丈夫,還是眼前的周慕云?他們之間開始于假裝的扮演,但在觀眾和當事人都沒有意識到時,虛構和真實互換了身份。

真相是無法抵達的,只能在接二連三的類比、影射和假扮中接近。蘇麗珍和周慕云一起合作給報紙寫武俠小說連載,兩人在寫作中共度的時間,無疑是心意相通的時刻。但這些時候,他們永遠背對鏡頭,觀眾看不到他們的正面,只能看到鏡面里兩人不完整的身影。他們不必帶著負罪感的相處時刻,發(fā)生在無人知曉的房間里,即便觀眾見證了,看到的也是鏡中花、水中月的“映像”。

觀眾在鏡像里看到這對男女沒有機會開始的感情,他們在彼此身上尋找各自配偶的痕跡,那么導演王家衛(wèi)呢?他在1960年代的香港情愛故事里,辨認著故鄉(xiāng)的痕跡。1960年代的北角是上海移民的聚居地,潘迪華扮演的房東孫太太,講一口帶尖團音的老派上海話。按照劇情,周慕云和蘇麗珍是說上海話的,這些角色和現實中的潘迪華一樣,從上海移居香港,他們租房住,不學廣東話,必須雇會做上海菜的幫傭,樓道里飄著京劇和評彈的聲音,而不是流行于華南的粵劇……他們心想在此地只是過客,要過了很多年才愿意承認,那些消逝的歲月是他們回不去的地方,恰似周慕云錯過了蘇麗珍,而孫太太去了更遠的大洋彼岸。

刻骨銘心的不僅是愛情,還有鄉(xiāng)愁。就這樣,《花樣年華》成為王家衛(wèi)創(chuàng)作的轉折點。之前,他著迷于飄飄不定的港島愛情,自此以后,這只自由灑脫的無腳鳥被百轉千回的鄉(xiāng)愁所纏繞,周慕云活在對蘇麗珍的回憶里,葉問和宮二無法割舍“家山北望”的情意結,王家衛(wèi)終究要回到上海,迎來他的《繁花》。拍攝《繁花》番外短劇時,胡歌問王家衛(wèi):阿寶和汪小姐為什么重逢在《花樣年華》的首映現場?王家衛(wèi)回答:因為這是“雙城記”的故事。從《花樣年華》到《繁花》,王家衛(wèi)完成了一個漫長故事的戲劇閉環(huán),1960的香港和1990的上海組成了宛如游樂場的鏡廳,重重疊疊的雙城鏡像構成特殊的音符,奏響周璇的一曲《花樣的年華》,而這歌最初是電影插曲,電影名叫《長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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